哥们，每隔一段时间，你总能在网上刷到一种新闻。

标题通常都很宏大，什么“产业共生”，什么“文化赋能”，地点可能在任何一个你只在天气预报里听过的城市，配图永远是一群西装革履的大佬在蓝色背景板前排排坐，或者握手，笑得比P上去的还标准。

最近，这个新闻的主角是吉林，开了一个动漫大会，搞了一个创孵投招商推介会。

你看这名字，“创、孵、投、招、商、推、介”，七个大字，每一个都透露着一股“我要干大事”的精英气质，叠在一起，简直就是商业世界的终极套娃，让人肃然起敬，虽然一个字都没看懂。

然后你再看内容，什么IP孵化、业态融合、品牌输出、项目路演、战略签约……

一套组合拳打下来，给人的感觉就是我们动漫产业的火箭已经点火了，马上就要上天了，下一个漫威宇宙、下一个迪士尼，就在这片神奇的黑土地上冉冉升起。

但作为一个在游戏圈和互联网粪坑里蝶泳多年的老梆子，我每次看到这种新闻，心里都只有一个问题：

这玩意儿，跟咱有关系吗？

1

我们先来翻译翻译，这些会上说的“黑话”，到底是什么意思。

所谓的“文化赋能”，本质就是想给产品贴个金字招牌。你看，我这个不只是个游戏/动画，我这是承载了XX文化、弘扬了XX精神的艺术品，你玩我的游戏，就是接受文化熏陶，格局一下子就上去了。

讲白了，就是一种官方认证的“高级感”，方便日后拿补贴、报奖项、以及在面对“电子鸦片”这种指责时，能理直气壮地把“文化传承”的牌匾掏出来护体。

所谓的“产业共生”，听起来像是热带雨林里物种多样性的大和谐。但在现实商业里，更多时候指的是“抱团取暖”和“资源互换”。

说白了，就是我动画学院出人才和创意，你影视公司出制作和渠道，他互联网大厂出流量和宣发，大家一起把盘子做大，然后按江湖规矩分蛋糕。这事儿本身没毛病，商业合作嘛。但“共生”这个词用得就很有灵性，好像大家不是为了赚钱，而是为了某种崇高的生态理想。

至于“IP孵化”、“生态构建”这些，更是重量级。

IP孵化，就是养儿子。从一个点子、一个形象开始，喂故事、喂人设、喂世界观，养大了就让它出去打工，做动画、做游戏、做电影、做手办，榨干它每一滴商业价值。

生态构建，就是修鱼塘。把各种能合作的、不能合作的、想合作的、假装想合作的公司全拉进来，建个群，大家名义上都是“生态伙伴”，有事没事互相点个赞，显得自己朋友很多，业务很广，一副产业领袖的派头。

你发现没？这些词，每一个都无比正确，无比宏大，充满了顶层设计的智慧光环。但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——离用户太远。

它们是说给投资人听的，是说给合作伙伴听的，是说给领导听的，唯独不是说给屏幕前每一个真心热爱动漫、热爱游戏的普通玩家听的。

这才是这些大会最拧巴的地方。它讨论着一个由无数玩家的热爱和钱包支撑起来的产业的未来，却用一套玩家完全听不懂的语言。

说真的，这事儿就离谱。

2

我们再来看看会上展示的那些“成果”，比如那个叫《疯狂电脑城》的原创动画。

说是“国内首部以电脑互联网动画形象为主角的动画作品”，美术是“赛博朋克风格”。

兄弟，我不是对本土企业有偏见，但这个项目介绍，让我梦回2008年。

那一年，我们还在用瑞星杀毒的小狮子，QQ宠物还活蹦乱跳，大家觉得把电脑里的东西做成动画，是一件特别酷、特别有想象力的事儿。

可现在是2023年，AI都能给你画老婆了，元宇宙的概念都被炒烂两轮了，你还在搞“电脑城”的故事？这真的不是一种行为艺术吗？

当然，我没看片子，我不评价片子质量。但从这个项目立意的“时间感”来看，它就透露出一股浓浓的、与市场脱节的气息。它更像是一个学院派的命题作文，题目叫“请结合当下热点（赛博朋克）与经典元素（电脑拟人化）创作一部动画作品”。

它很工整，很正确，甚至可能技术上很不错。

但它大概率不酷。

而对于动漫和游戏这种内容产业来说，“不酷”就是原罪。

同样的问题也出现在那些“创新联合体成果发布”和“战略签约”上。你看那些合作名单，电视台、传媒公司、科技公司、动画学院……都是正规军，都是有头有脸的单位。

他们聚在一起，发布智能化内容支撑、本土IP开发、元宇宙场景拓展……听着都特别牛逼。

但你仔细想想，过去几年，真正引爆市场的、让玩家津津乐道的爆款游戏或动漫，有几个是在这种“战略合作”的框架下，被“规划”出来的？

是《黑神话：悟空》？人家是埋头死磕，用一个实机演示炸醒了所有人。

是《原神》？人家是靠着对二次元文化的深度理解和工业化的产能，硬生生卷出了一条新赛道。

是《隐秘的角落》？人家是靠着网剧的野蛮生长和对人性的深刻洞察，征服了观众。

这些真正的爆款，身上都带着一股“野生”的劲儿。它们不是在温室里被“规划”和“赋能”出来的。它们是在残酷的市场丛林里，靠着创作者的偏执、热爱和对用户情绪的精准捕捉，野蛮生长出来的。

他们根本不理解玩家想要什么。我是说，他们压根就没想过去理解玩家到底想要什么。

这些大会，就像一场场精心安排的相亲，男女双方背景、学历、工作都完美匹配，流程、仪式、祝福也都无可挑剔，但他们俩可能压根就不来电。

而内容产业，本质上就是一场电光石火的恋爱。

不来电，一切都等于零。

3.

那么，问题来了，既然这些大会离市场这么远，离玩家这么远，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地一直开？

因为它的功能，本来就不是为了“生产爆款”。

它的核心功能有两个：一是“资源整合”，二是“信心展示”。

资源整合，就是我前面说的，把“政产学研金”这几方势力拉到一张桌子上吃饭。政府需要产业升级的政绩，高校需要科研成果的落地，企业需要资金和政策扶持，投资方需要寻找看起来靠谱的项目。

大会，就是给他们提供了一个最高效的社交和交易场所。（当然，我不是说搞关系不重要，商业嘛，都懂）。在这里，大家可以快速交换名片，达成合作意向，把原来需要一个个单独去跑的关系，打包一次性解决。

这是一个to B的生意，跟我们这些to C的消费者，天然就隔着一层。

信心展示，就更有意思了。

它是在向外界释放一个信号：你看，我们这个地方很重视动漫产业，领导很支持，政策很优惠，产业链很完整，大家快来我们这儿投资建公司吧！

同时，它也是在给从业者打气：你看，我们不是一个人在战斗，有这么多大佬和我们站在一起，我们的事业是光明的，前途是远大的，大家要稳住，不要慌。

这种“信心”比黄金还重要。尤其是在经济下行，大家普遍对未来感到迷茫的时候，这样一场盛大的、充满积极信号的会议，本身就是一种“情绪价值”的提供。

它就像一场盛大的肌肉秀。秀的不是内容本身，而是“我们有能力、有资源、有决心去搞好内容”这个姿态。

这个姿态，很重要。我是说，这个摆出姿态本身，真的、真的很重要。

所以，回过头来看吉林这个动漫大会，我们就能理解了。

它可能孵化不出下一个现象级IP，那些签约的项目最终能落地几个、能成几个，也要打一个大大的问号……但它的成功，或许本就不以这些为衡量标准。

只要它把该请的人都请来了，把该签的约都签了，把该上的新闻都上了，把“我们很行”的信号传递出去了，它就完成了自己的历史使命。

至于我们这些玩家，真正想要的那些酷炫的、新奇的、能让我们废寝忘食的玩意儿，它们在哪儿？

它们大概率还在某个不知名的小黑屋里。

一群头发乱糟糟的年轻人，正围着几台电脑，一边吃着泡面，一边激烈地争论着一个像素点的颜色，一个技能的动作，或者一句台词的语气。

他们可能没有参加过任何高大上的大会，他们的PPT可能做得一塌糊涂，但他们知道一件事：

所有的“产业共生”，最后都要落实到作品与玩家的“情绪共鸣”上。

而这，恰恰是任何大会都无法“规划”出来的东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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